2012年9月11日 星期二

候茶這事

我們喝茶的,基本上,都在做一件事。


「等候」。


最熟悉的等,就是泡茶時所需要的「等」─ 等煮水,等置茶,等泡著的茶,等著準備喝茶。這一連串的過程,都是在等中完成。可以說,茶不離等。


就從普洱茶講起,普洱茶所要等的時間,大概居於所有茶種之冠。甫製成的普洱們,唯有經過沃堆發酵的過程,和歲月的歷練,才有機遇成為茶中之茶。這期間的歲月,至少要經過十五年的沉澱,才有可能讓原本清猛的小普洱,昇華成人們所嚮往的「沉」年普洱。這期間等的心情,多的是期待,而不是無奈。


烏龍老茶等待的過程,心境頗似普洱茶,但過程卻和普洱大異其趣。普洱在「陳」,老茶在「鍛」。烏龍老茶,講究的是鉛錘火煉的能耐,本性不如生普洱的清猛,經過這「鍛」的洗禮,不只有陳,還有股禪的意境跟平靜。跟老普洱那成仙一般的滋味相比,各有所長,時常人難以取捨啊。


焙過頭的茶,也要一番等的功夫。這等的功夫,跟等其他如前所述的這些茶所要的「等」,是完全不同的。這種茶要等的心情,剛開始多半是無奈大於期待,失望大過於期望,恨鐵不成鋼,恨買之前怎麼沒試喝,恨這茶怎麼火味重到難以啟齒,恨白花花的錢就這樣沒了,真是「自作多情空餘恨」。


但身為喝茶的,能怎麼辦呢? 徒呼負負後,似乎也只能等了,等那可能會褪去的火味,和可能絕處重生的滋味吧。


而這些等,是當今輕氧化烏龍們所不可企及的。喝茶,當喝有等的茶才是。烏龍之所以為烏龍,和普洱之所以為普洱,正是歸功於那漫長的等,而不是當今金錢主義掛帥的速成綠烏龍和綠普洱。這些「綠」東西,有的只有名氣,和財氣;至於深度,和廣度,可謂棄之如敝屣,讓喝茶的見了,只能嘆息。


是故,好茶,一定要等。可以說,茶這件事,說穿了,就是等了。


或是說的唬人一點,禪吧。


好事總多磨,共勉之。




2012年5月15日 星期二

泡茶這事

只是個簡短的感想,有關於泡茶的感想。


看了Jiro Dreams of Sushi 之後,感觸很深。其實要臻至完美的境界,道理很簡單,就認真兩字而已。如何把壽司做好,做到超越完美之不完美,其實就是不斷的認真,再認真。日復一日,沒有最好,只求更好。


學無止盡,頂點永遠是自己創造出來的。沒有頂點,就沒有侷限。


電影結束後,只有慚愧。近日泡茶,泡之心境,連專心都稱不上,頂多為泡而泡,為用而用,為飲而飲。失去了背後那認真的心境後,傲慢待茶,便開始漫不經心了。茶的滋味漸流於無力,無心,喝不到那該有的茶氣,有的只有茶湯,和形式。


Jiro 桑在與壽司相處時,那份細膩的耐心到底從何而生? 從烤海苔的講究,料理食材的精準,到遞上壽司的貼心,就像電影說的,每個環節連接起來,就像交響樂的形式一樣完美。泡茶這事,何嘗不該如此? 從燒水,沖水,入茶,暖茶,沖茶,出茶,這些小細節,輕鬆而不隨便,認真而不嚴肅,泡出來的茶才有意義啊。


每個動作都有其意義,Jiro 桑在準備壽司的時候,都賦予了每顆壽司該有的意義。我泡出來的每杯茶,也應該向Jiro 桑做的壽司一樣,都能有所會意。茶不達意,非茶也。


莫漫待。


當真是「莫漫待」啊。


該去泡茶了,認真地泡壺好茶,





水注之二 (Naya、Volvic、Iceland Glacial、Fiji)

水在飲料中,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,舉凡啤酒、威士忌等等,缺好水萬萬不可。唯獨化學飲料,譬如可樂,或如中國之許多假酒,便不在此列。


茶這東西,較為與眾不同之處,在於其「完成」之過成,不是由生產者執行的,而是由消費者 -飲茶人來完成。因此稱茶為自由的飲料,亦不為過。然而終端消費者在這最後的生產過程 - 泡茶中,最需要的,正如其他飲料一樣,就是好水。


上回的水注裡,Fiji 是當今最佳的對照組,其泡出來的茶甘甜,卻不至於過度華麗,可說是最適合泡茶的水之一。


今天仍舊以四瓶水來做比較,分別為Naya、Volvic、Iceland Glacial 和 Fiji。




Naya,汲取於加拿大魁北克,網站作的清新怡人。燒開試飲了一下,無任何特殊之處,後韻有點像Evian。感想貧瘠。


Volvic,法國火山岩濾過水。燒開後入口甘甜,舒適,滿口芬芳,頗有凌駕Fiji 的氣勢。


Iceland Glacial,水如其名,冰島來的水。水性和Fiji 頗為雷同,甘味相較於斐濟又更重。入口滑順。


Fiji 水性未有變動,圓潤依舊,輕回甘。


測試步驟與上次一樣,五至十克水,入一百克壺中。茶葉仍然是凍頂小種,個泡約四分鐘。




出水後待茶放涼了再作比較。




每泡茶葉投放量均相同。




每泡各兩杯,一半是我喝,一半是給另一個朋友Trenton 喝。


由右至左,第一對由斐濟先發。記得第一次水注對斐濟的評語是「平衡無暇、圓潤友好」,此次再喝,印象雷同,大致是使茶性甘甜宜人,明亮,將茶該有的個性完滿的凸顯出來。


第二對Iceland Glacial,泡出來的茶略苦,帶些攻擊性。




Volvic 泡出來的茶印象也沒多好,只記得茶湯亦是微苦。雖沒有像Iceland Glacial 那般的攻擊性,但對於此本人確實失望了些。


而最後一對Naya,這來自加拿大的甘泉,泡出來的茶卻是不堪入喉,總有股奇怪的異味緩洩而出。這水可說是毫無品飲的樂趣可言。


眾茶飲畢,Treton 對於水可影響茶之滋味驚訝不已,彷若發現了新大陸一般。


然而本人倒有些懷疑這次品水,是否因程序上的瑕疵,而造成如此劇烈的差異? 這個問題,只有下次再作測試時,才有答案了。本次水注,先於此作終。



2012年5月2日 星期三

訂茶這事

最近,不,確切來說,是上禮拜,有一批遠客終於到了。好一陣子沒碰這部落格,一方面是因為瑣事繁忙,一方面也是因為和這批遠客「相處」的關係。




話說回來,這遠客真叫人等得膽戰心驚,深怕一有個甚麼萬一,莫名其妙不見了就慘了。不但無茶可寫,這無茶可喝,才是苦事。
 

因此當這箱子神奇地出現在家門口時,心中之激情龍騰虎躍,不可名狀。當下拆了,已昭天下 - 茶到矣。



茶葉這東西,跟葡萄酒有幾分相似。第一、二者皆為「農產品」。葡萄酒再怎麼神化,仍是個農產品無疑;第二、都有「風土條件」一說;第三、品評重點,都在其香氣,顏色,滋味上;第四、光說不練毫無益處,只讀不喝,就像學佛只讀不修一般,無益反有害;第五、需有「耐心」。

這兩事物的唯一差別,大概只差在台灣的烏龍們,缺乏法國葡萄酒那般迷人幻惑的行銷制度而已。



題外話,葡萄酒這東西我是真沒嚐過什麼「風土條件」的異同。坊間對於所謂「terroir」這一詞其實是個行銷術語這事實,亦是心照不宣。此處不多言了。

今日之「待茶」,會不得不扯上葡萄酒,和第五點之「耐心」有所關聯。葡萄酒這東西,在運送的過程中,風雨飄搖,多少難免會發生暫時性的質變。這點上,即便是真空包裝的茶葉,跟葡萄酒亦是類似的。

唯一讓這些質變消除的方法,似乎除了等待,還是等待了。圖中這隻貓不善等待,不是個模範的榜樣。



 

近日這批茶葉,再經過長途跋涉後的滋味,有些與預期中的差異不大,有些卻是和預料中大相逕庭,因此高下難斷。深怕一個魯莽的試泡,將抹煞了其真正的價值。是呼決定先放一陣子,靜觀其變。

山記京華(茶舍)之包裝煞是懾人。



佛法山的包裝相較樸實了些。



是故待茶待茶,似乎也只能以靜待之,待之以情,來待那殷切喝茶的心情吧。

2012年4月8日 星期日

茶注其三 (黑金仔茶)

這黑金仔茶,得來極為不易,首先價格高昂難攀,二是製程繁複,三是純粹因為身處美國之故。


去年因緣返台,一俄國朋友知悉,便託付了個買茶的差事。萬幸之下,覓得此茶,嚐過後只能用驚為天人來形容。又此茶來歷極為特殊,為凍頂頂尖茶師林當山所製,索價自是不斐。故僅攜回二兩之黑金仔茶,交差完事。然而黑金仔之滋味,卻是難以忘懷。


前陣子再和俄國朋友聚首,對方義氣十足,從波特蘭帶了這茶上來,有福共享之。


黑金仔茶便如其名,顆粒油亮結實,擲地有聲,如黑石子一般,著實令人目不轉睛。




求好心切,便燒斐濟之好水。席間有我那剛好自費城來訪的朋友,和陸續抵達的俄國佬們。大火閒聊,只聽俄語夾著英語聲此起彼落,好不熱鬧。




而我那帶茶上來的俄國朋友,也語帶玩笑地跟我說了幾天前,他如何將這稀有又昂貴的茶,輕輕鬆鬆地丟入一玻璃保溫瓶內沖泡,並與他人分享一事。


本人聞言自是大驚。當然,這茶是決計「不能」這樣泡的。由於茶粒緊實,水溫必定得夠,否則無法將其完全泡開。等待的耐性,自然也是必須的,方能讓茶性完全舒展。而其中之深韻況味,也只有坐下來,細細品嚐,方能悟得。


茶香在茶投入溫過的壺後,遞給大夥嗅聞。眾人一聞到那獨特的茶香,自是驚嘆萬分,直呼神奇。


第一泡,如前所言,茶粒尚未過水,湯色因而極淺。




眾人飲畢首泡,對此茶已有初步認識。


二泡後漸入佳境,韻味緩緩流露,頗具山雨欲來之氣勢。




三泡之後,湯色深厚,甘味喉韻傾巢而出,「黑金」本色亦得以完全嶄露。




黑金仔茶,茶氣敦厚,湯韻絲滑,甘潤,無苦亦無澀,在嘴中舌上自成一個境界。聞其香氣,頗似黑糖、咖啡、黑巧克力之綜合,卻吐露著一股芬芳之氣,煞是醉人。過喉後真可謂渾身舒爽,無入而不自得。


確是茶中之極品無疑。


喝著喝著,也不知多少無辜茶湯下肚,夜早已深沉,俄國佬們亦差不多是時候該各自散去。我那自費城遠道而來的朋友,也該回飯店休憩了。然而這黑金仔茶仍有數泡可取,今晚遂獨飲此茶而過,倒比吃人參果還爽快。


隔天忽悠爬起,檢視茶乾,依舊油亮油亮,放若昨夜沒事一般,一副尚未過水的模樣,令人不嘖嘖稱奇也難。




這黑金仔茶,實至名歸。以四葉評之,理當四葉無疑,且半點都不為過,葉葉值得,唯獨價甚高矣。


然而撇除價格不慮,此茶絕對值得一飲。總結一句,省吃儉用些,將錢用在這茶上,品之。之於任何人,愛茶不愛,無疑,都必將成為難忘且值得一在回味的寶貴經驗吧。



2012年4月3日 星期二

茶會小記

上周末和友人聚了一會,搞了個小茶會。因為經驗難得,生恐漏失,有所缺憾,故留此記。


茶前飲清酒,吃壽司。縱使茶翁之意不在酒,酒足兼飯飽,亦是樂事,不在話下。吃飽喝足,坐等主人燒水。


今日茶聚,重在聚首。即便茶性如何再好,至多是個陪襯,而非主角了。至少,一開始是如此作想。




茶席較隨性,不那麼拘謹,卻也讓泡茶這事更愜意了些。客主縱使談笑熱絡,整間屋子並未有何喧鬧之感,反隨日暮漸趨寧靜。


主人之品味,深受日本文化影響,從客廳,花園,擺飾,滑門無一不具。這大概是在美國五年來,見過最有文化的美國住家。


因此當主人取出一塊珍藏之普洱野生茶時,以柴燒壺泡之,個人也不感絲毫意外了。




在此之前,大夥已喝了不少青發酵烏龍,腹裡早已滿是茶水。然而這野生普洱之香氣,卻令人興奮不已。


此茶年齡尚青,約莫五歲。棗香柔順卻鮮明,渾然天成,又帶有野生茶特有之野生氣,絕不可等閒視之。至於湯色,由於室內晦暗不清,在此不述。




茶尚未入喉,便覺茶氣柔和,容易理解,卻有無盡深度可供回味,奧妙無窮。飲時不發一語,只為靜心聽茶。


數杯入喉,滋味奧妙,茶氣越趨強烈,未有緩和之勢。再而數杯,茶氣之強,已有難以駕馭之感,仿若茶中自有靈性,身上無一處不受之影響。


茶醉來得急而濃,後頸微微悶痛,似乎有氣凝聚不散。當下調和吐息,方覺緩和。




野生茶飲畢,茶乾倒出,棗香徘迴其間,實在難忘。


大夥又繼續喝著茶,換泡另一友人所帶之普洱。由於非本人所好,因此也不費時閒述。


眾人在茶香中漫天閒聊,聊個人經驗,聊日本佛教,聊西雅圖,至將近十點。時候不早,也是時候散去。當真是賓主盡歡,圓滿結束。向主人道謝完,眾人驅車而去,返回西雅圖的夜色中。


和著依舊在體內活動的野生茶氣,西雅圖夜該眠了。



2012年3月29日 星期四

茶注其二 (大禹嶺-太禹奇珍)

墜入茶門這事,起於高山。


是歲年僅十八,心浮氣躁,不言可喻。偶遇高山氣,卻為絕倒。其氣花香奔放,入喉甘甜,不可名狀。


如今茶癮既增,高山之氣,發酵之微,已非所好。所癮之茶,非凍頂而不能及。然高山之悠然,滋味仍是甚妙。又因緣際會,自朋友處借得一茶,高山茶之最 - 大禹嶺。是故此注因緣而生。




連罐攜回,罐底烏黑,印有「太禹奇珍」題字。此茶本名「大禹」,入題字而成「太禹」,頗顯意圖超越「大禹」之氣勢。




茶舍名「永興茗茶」。座於台中,年過半百,名似其實。




「太禹」能否成「太」,而非大,便看此泡。瞧茶粒墨綠緊實,香氣醇青,儼然便是副大禹嶺之樣。


閒話說完,投茶約五至十克,燒斐濟之水,泡約莫五分鐘。




出湯。湯色青黃,香氣醇青,和當年的初識之茶極為相似,然發酵似又更青。這高山綠茶化之勢,已不可免,叫人扼腕。




茶湯固青,入喉醇韻卻遲遲不散,舒爽之至。高山之氣,醇淨甘雅,喉韻溫潤,有水準之上。


茶底葉綠肥大,清爽乾淨。唯獨發酵實在之輕,若有似無。若未加說明,旁人還道是哪來的綠茶?




茶試畢。喉間仍存有絲絲餘韻,久久不散。總言之,喉韻甘醇,雋永不俗,確為茶中佳品。此「太禹奇珍」,將大禹嶺之滋味忠實呈現,亦算不負其名了。


以四葉為評,此茶總值三葉,無論是茶人騷客,抑或是在家品茗,閒情之於,同此悠揚之氣,賓主盡歡矣。而「太禹」之名,撇除無驚喜之於,名副其實,足矣。